下一站，春天

去年的这个时候，爷爷在和老家和别人打纸牌时，突然觉得举手抬足很费劲，过了几天，竟然半个身体都无法动弹了，到医院检查，起初以为是中风，但专家看了之后确诊为淋巴癌，之所以半身不遂就是肿瘤压迫到血管的缘故。

 家里人都很难过，在背地里抹了不知道多少眼泪，在爷爷面前却仍然装成有说有笑，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大家告诉爷爷，他只是中风，中风之后活个一二十年的人多的是。爷爷点点头，然后很认真地配合医生的治疗。他的病本来是要化疗的，但是由于年龄大了，身体又虚弱，只能进行保守治疗。为了不让爷爷起疑心，我们请医生把药品上的标签去掉，爷爷看了，果然没说什么。经过一个多月的治疗，他居然奇迹般的站了起来，但是医生说只是压迫血管的肿瘤被转移了，并不代表有痊愈的希望。

 当冬天再次来临的时候，爷爷的病又发作了，而且更为严重。我看见他的时候，都快认不出来了，他极瘦，形容枯槁，加上假牙拿掉了，几乎能看见皮肉里的骷髅。当一个至亲的人突然变成这副模样时，那种感觉真的很揪心。那一刻，我忽然很害怕“子欲养而亲不在”，忽然意识到我从来都没有报答过爷爷。

“孝”这个字是天经地义的，但只有在亲人的有生之年实践才有意义。我希望老天能给我更多的时间来尽一个孙女的义务。爷爷的生活有父辈们无微不至的照料，我只能抽出尽量多的时间来陪伴他，陪他说说话，听听收音机，天气好的话，到院子里晒晒太阳。我发现爷爷的胡须已经很长了，就打水给他刮刮胡子，吉列的剃须泡泡，一挤一大把，涂在他的下巴上，像圣诞老人的大胡子一样可爱，爷爷照着镜子，忍俊不禁，像个孩子般开怀大笑，他说：“丫头，你也不嫌我这个老头脏啊？”我假装鄙夷地说：“要是别的老头，我肯定嫌脏，可是谁让你是我爷爷呢？”每次我给他喂饭，他总能多吃几口或者多喝半碗汤，高兴还能吃上大半个苹果，我用勺子刮成流质送到他的嘴里，爷爷一个劲的夸孙女买的苹果甜，然后悄悄往我口袋里塞上100块钱，说：“这个苹果上全是外国字，肯定贵呢！”爷爷其实什么都知道，包括他的病情，每个人都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谁都不知道爷爷才是最好的演员。

这段日子，我和爷爷的交流比过去的十年还多。我静静地听他说话，分享他的记忆，审视人生的高低起伏。此时的爷爷对生死的态度豁达得令人肃然起敬，他说当初和他一起去朝鲜战场的兄弟们，许多人永远躺在异国他乡的土地里了，而他却侥幸活到了80岁，已经非常知足了。但同时又万分留恋这个世界和他的儿孙们，于是一边努力与病魔斗争，一边悄悄做好随时离开的准备。他用一个旧旧的本子，时而写写画画，大家以为是打发时间的消遣，偷偷看了之后才发现，他把该交的费用、该还的人情，一笔一笔全都清晰地记在上面了。

晚上看电视，有则广告说：人生就像一场旅行，不必在乎目的地……爷爷突然有些伤感，说：“不知道我这辆老车还能开多远？”

我仰起脸，对他微笑：“冬天已经过去了，下一站是春天”。

但愿爷爷能够看到更多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