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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夜半独游桃园
[ 2011-12-24 9:55:00 | By: 唐龙 ]
 

我是今夜
满腹幽深的木塔,
形骸因寒冷而卷的更紧。
在蜷缩的小径上,
不惊醒草木和鸟鸣。
镜头里千百次相遇的石头,
滚落树丛,
它们的热血被借去造桃花了。
它们在园里是石头,
园外则是大雄宝殿,
进士第,烧饼店,
小浴室,
数不尽的滚烫的建筑。

分叉的小径上,
一头写着藕花洲,
一头写着陈庵。
是往宝庆二年,
看陈垓要堆怎样的山,
摆放一张海晏河清的书桌?
还是去陈庵?
敲窗问孔尚任,
李香君住哪一枝,
祝英台又住哪一枝。

这桃枝上光阴无限。
这桃枝上一寸一寸埋着古城的落日。
这桃枝上,南唐北宋策马而过,
范仲淹晏殊策马而过。
唐寅李贺策马而过。
他们和桃枝一起驰进了
城砖一般黝黑的苍穹。
明月,正拿他们赶制桃花。

从桃枝的小径上出发,
终究要借着桃枝回来。
在小径上,在枝条上,
我一遍遍地,
把人世间自在松散的景物拧紧,
又缓缓松开,
放在因寒冷而愈加浩大的
空园和肝胆上。

 

 
 
记事
[ 2011-11-2 14:28:00 | By: 唐龙 ]
 

河边,安下的七个亭子,
你看不见。揭开柳荫,那两树间的亭子,
你还是看不见。你看到深夜繁星疾驰,
垂柳终日抬着水面。水面上,
秋风和月色分别写着拆和建。
下一层是善和恶。最后一层的生与死,
常和荷叶一起咳出。两岸,
亭子分散如北斗七星,柳树也分散如北斗七星。
千年松,一岁一枯荣的草木,七十年代种下的桂花,
还有你的身子,都有北斗七星。
今夜,流星作为最后一颗敲进踝关节。
河流砍掉了更多的支流,尘世的这些铁就开始疼,
先一颗,再两三颗。有时七颗皆疼。

11/2

 

 
 
训诫
[ 2011-10-15 20:20:00 | By: 唐龙 ]
 

万物从秋天剥落时,不要重复
离愁,以及恐惧。也把秋天从秋天剥落,
仅仅作为一个名字,此时不要写下比喻句。
至多这样写:秋天,是秋天。

 
 
永晖路
[ 2011-10-8 21:31:00 | By: 唐龙 ]
 

永晖路交给秋天一头豹子。一张斑斓的豹皮,
吸尽了尘世的湍急,它快过自己的影子。
栾树则交给秋天一把火,火焰从绿荫冲出,
夜色随即垮掉一块。凤凰墩上的垂柳,桃树,梅花,
还有银杏,梧桐,水杉和红枫开始熄灭的时候,
一路栾树的燃烧,过于恣肆,过于高调,做派不像一个隐士。
连续几天,甚至把半城黄昏燃成灰烬。
东边的青龙慢慢的变成西边的白虎,一笔慢似一笔,
青苔都爬上了脚踝。这些栾树像陷在轮回里,
水生木,木生火,欲把尘世拎到高处,
仿佛忘记了,生与死,善与恶,那一些亘古不变的对局。

10/8

 

 
 
记事
[ 2011-9-19 17:57:00 | By: 唐龙 ]
 

一枝莲叶,我翠绿的鼎。
我带着祖国的重器站在秋风里。

 
 
远城
[ 2011-9-14 14:07:00 | By: 唐龙 ]
 

七百多年前,马可波罗游记曾提及泰州,“这城不很大,但各种尘世的幸福极多”。只一句,却漫溢着古城的安宁与恬淡,令人眼前浮动着此地人文的豪华、山水的瑰丽,油然而生际会小城的神往。

六百年后,越来越多的异国人来到这座东方小城,似乎为印证马可波罗而来。他们是法国人,德国人,更多是美国人。他们在铺满麻石的小巷骑自行车,飞快地冲进光孝寺的钟声里。他们运来大理石,壁炉,马赛克,在银杏树下砌起医院,和尖顶的教堂。他们逐渐印在城市的暮色里,与黛瓦粉墙、小桥流水浑然一起,俨然有前世的默契。他们与风花雪月、惊涛骇浪一样,在特定时段和某些方面改写和整饬着这座汉唐古郡。这种律动,或微波,或暗流,甚至漩涡,时强时弱,时疾时徐,却连绵不已。诚然,即便沧海桑田的争夺、血与火的颠覆也最终无声湮灭,遑论几个美国人对古城一时的惊疑和震荡。这些一概归于平静,终而在东城河的湖面上散尽,惟朝阳永恒、繁星永恒。但是,那一些冬雷夏雪,那一些即便是春风蕉雨,对喧哗社会和静默心灵的震撼,以及由此而激发的心灵嬗变,却充实和丰富着城市的内涵。由这种心灵嬗变而触碰的对生命的顿悟和求索,无疑又为城郭的画图增添了重彩浓墨。一个异国人,几个异国人,不会撼动泰州社会秩序,但让人们对尘世的幸福又多了一份想象,一份感悟,催生了对生存家园、精神乐土的重构和重建。

身在异乡为异客,这一句又多么悲怆。异乡尚且如此,何况异国。但这些美国人,在异国的明月下一闪而过的美国人,却把这里渴念为故乡。之所以如此,无外乎是这里的风俗、地理、人情,皆我所爱,能够予心灵别样的安顿,能够予灵魂别样的体悟。碧眼中的山水有别于黑瞳中的山水,奥林匹斯山上的诸神有别于东方的神灵鬼怪,密西西河上的黄昏有别于泥岭暮色,但不妨碍他们这样想:纵然我的身体不发乎此山此水,但我的灵魂一定属于此山此水。即使他们离别了望海楼、清风阁,却依然惦念绿雨楼、浮香亭,甚至愿驰千里足,送我还故乡,好象一定要证明身在异乡非异客。

马可波罗的泰州很远了,距离七百年。美国人眼中的泰州也很远了,距离一百年。渐行渐远的城,在钟声里盛开的城,只保存在那一段无邪的钟声里,即使仅仅距离一厘米也触碰不到。远城终成一个隐城,绿荫周而复始的轮回里,也不再归来。

(6月草稿,未完成。)

 
 
中秋谏
[ 2011-9-12 18:49:00 | By: 唐龙 ]
 

不要登高楼,不要企图接近明月,
不要让身上的霉斑浑浊了月色。
一定要竹林里长啸,或者松下煎茶,
不可拿乐府七绝静夜思水调歌头擦拭明月。
每一个人,每一座城池,今夜都须吐出内心的嫦娥,白兔,神话,
吐出深藏的大恶和剧毒。

 
 
记事
[ 2011-9-10 23:39:00 | By: 唐龙 ]
 

河水像一条拉链,拉起对峙的两岸。这边的浓荫
压过那边的浓荫,木槿花乘机在暗斗的天平上扮鬼脸,
水面的干戈遮蔽着争霸的两岸。
波浪推着两个秋泳的老头相遇,又推着离去,
一南,一北,他们遮住了整条护城河。
三三两两的垂钓者,遮住了教师节的早晨。
我踩着石头向南,秋风从后面卷过来,全堆到背上。
一只落单的蜜蜂刚刚跌在落叶上,似乎采到了最后一滴蜜。

 
 
物影
[ 2011-9-8 18:31:00 | By: 唐龙 ]
 

两三点鸟鸣滴在湖面,鸟鸣越多,湖面越黑。
从湖心开始磨浓吧,——
东城河,我墨色淋漓的影子。
我在庭院,莲花也在庭院。我矮下身子,
它也缩成一团。我越矮,它越收敛,越宁静。
最后月光把它摘去了,又撒下一层光孝寺的钟声。
有时,望海楼会涌到案前,
突然就抓紧了我的脚趾。
如果小泰山吐出的幽深比千年柏还多一分,
清风徐徐之时就该拿来做影子。
五十年前,我的影子是檀香,松竹梅,
是烂掉的钟楼巷,草木疯长的凤凰墩,
它们端庄肃穆,在繁星暮色中纹丝不动。
当红日升起,我投到四面的影子,是青龙,白虎,朱雀,玄武,
是东山寺,西山寺,南山寺,北山寺。

 
 
永晖路
[ 2011-9-7 18:18:00 | By: 唐龙 ]
 

我钟情的三条路,已经写了永泰路。下午,途经永晖路,发现栾树在浓荫的掩护下已吐出了鹅黄。九月才开始,它就发力了。一直要持续到十一月中旬呢,今天看来它一点也不吝啬气力。忧郁的天空下,鹅黄尤其明亮,枝头上跳跃,有野性,也有阴谋。所谓流逝,都停下吧。

 
 
与画师书
[ 2011-8-27 11:11:00 | By: 唐龙 ]
 

花青加藤黄调水绿,
加曙红调葡萄紫。

加酞蓝,配出连绵的薰衣草。
分开妩媚月色,本是淡淡的花青和墨。

尘世的万物,
在画笔上终不外乎是青,是蓝。

要工笔,每笔都须墨色葱茏,
线条的呼吸足够长。

悲悯二字只限于宣纸,
潮生潮落,得有始有终。

要大块的灰,大块的黑,
不可看见明月。

莲叶三片,还是五片,都无所谓,
须有一块白醒着。

落笔之前,
请抚平内心的曲折,颜色只留那么几种。

2011年4月草稿。

 
 
永泰路
[ 2011-8-22 18:15:00 | By: 唐龙 ]
 

2011年,有曲折的梅雨,
有寡淡的浮身,
有蝉鸣抬高的永泰路。
这一年,以雨水连绵草木茂盛写入县志。

我反复念叨永泰路,
以杀退空虚。
这有点像,我请一条路迎接来访的贾岛。
等他抵到门前,他的苦味就淡了。
有时,我把路掐得长点,
有时短点。
送他,当然有柳荫街,有灞桥,
沿路安上长亭短亭,醒酒的驿站。
离别赠柳,
今年还折去年处。

在路上,万物皆能散尽。
远处分叉的小径上,还壅塞着发霉的离愁。

第三次听我说永泰路的时候,
你们就喜欢它了。
从这条路,你们才能拐进我的生活,
把你们的糖加入我的黝黑,
我的空虚。
它如同一条绳子,把我扣留东城河边,
我就是浮城的人质。
你们一定要来数数它的绿荫。
今年的梅雨,
已经削掉了两层。

梅雨推着万物穿过永泰路,
继续追赶更多的路。
它们带走了我属于槐花、蝉鸣的那一部分。
属于绿荫的这一部分,
踞于树梢,一天天加深。

 
 
永泰路
[ 2011-7-28 20:00:00 | By: 唐龙 ]
 

梅雨向下,永泰路也向下。被雨水搬到湖底,恰是永泰路的欢喜。不懈的梅雨,逼出了永泰路的原形,这条白色斑点的绿龙,孱弱,颓废,沉浸在潮湿和垮掉的往昔。

万物之间总有雨水相连。这些经过孤舟,寒山寺,经过晚唐,南宋,经过柳永案头,李清照窗台的雨水,必定经过永泰路,不在2011年,也会在2012年。这些雨水,有时叫虞美人,有时叫如梦令。经过永泰路之后,它们将继续穿越祖国一切缓慢肃穆的景物。也许,被这场雨水钟情的景物正在另一场雨水中。

十年来最缠绵的梅雨,注入永泰路足够的水分。万物狂疏不羁,水面诵经,水中逍遥,水底静息,最终隐遁不见。绿荫非绿荫,落花非落花,蝉鸣非蝉鸣,万物在梅雨中还原了性灵却又在永泰路上模糊了面目,永泰路泊满了宛转的灵魂。不管骤雨初歇,还是一宵冷雨,永泰路都是淡绿的果冻,稠厚,寡淡,皆令万物屏息,落花的落、蝉鸣的鸣拉长了三分。一层层地剥落喧哗,剥落火,剥落铁,梅雨的马群把多余的东西驮到远方,只留下木质的东西,使得永泰路可在沉沉暮色上浮动。十年来最缠绵的梅雨,也是最曲折的梅雨,让我更感觉肉身臃肿,浊滞,重逾三吨,骨头欲突围而去,与万物吐出霉斑一样,似乎为那干净两字。

应梅雨而来,绿叶间涌出万千白花。她们要收集多少月光啊,才能吐出如此纯白的声音。只有梅雨洁净的手才能摘下她们。仅在枝梢短暂停留,即向着大地一跃而下,满耳尽是碎瓷的声音。落,她们的怒放。落在梅雨里,在梅雨的丝弦上奏出连绵的哀愁。有时,我也把永泰路这条以槐树为堤岸的河流,想象为月光的下游,其上有不死的孔子曰“逝者如斯夫”,也有不倦的落花说“可追”。

蝉吐出至深的寂静。这些骄傲的歌者,站在树梢犹如立于云端。他们操方言,亦或昆腔。他们吟哦失传的民谣,乐府,或者风。我盘桓树下,他们的声音从头顶贯穿到脚底,把我钉在泥泞上。与盛夏的交谈往往无功而返,但他们只有疲惫,没有愤怒。

十多年来,今年的梅雨里我才真正懂了永泰路。梅雨,落花,蝉鸣,这短暂而缓慢的景物,才是永泰路所要陈述的安宁。我汲取着梅雨落花蝉鸣的缓慢,推着永泰路向着更低的湖底。

 
 
记事
[ 2011-6-23 20:28:00 | By: 唐龙 ]
 


人民公园的栀子花开了,
梅雨把它洗得比云朵还干净。

三排栀子树,三条绿龙,
栀子花如同鳞片。

水边的那一棵,在闷热的空气,
正从体内赶出白色的斑纹。

夜色里,湖水开始上涨。
管理员拿着小喇叭喊:

哦,别摘。远方的人正在路上。
我那可恨的乡下女人,后天才能抵达。

 
 
梅园游记
[ 2011-6-1 13:19:00 | By: 唐龙 ]
 


树荫一步一步加深,
唱词越唱越慢。
亭台楼阁之间,总有更深的绿。

青衣站在凤凰墩,
东城河是甩开的水袖。
对岸,香樟树丛摇出了一支鸽群。

吹掉汉白玉上,
一层白蝴蝶①,
再一层白梅,一层白雪。

刘开渠喊醒了杨贵妃,和藤椅上的美男子。
他们是同一个人呢,不同的是,
一个在戏外,一个在戏里。

太湖石和梅树竟有几份相似。
梅花无处寻觅,只剩一朵五角亭②。
落得桃李厅前的三棵红枫出尽了风头。

小戏台上,还在咿呀呀地唱,
缓慢得像要停下来,举小旗帜的导游领着
一群红帽子乘机插了进去。


①这时候小城满是白粉蝶,数量庞大,异于往年。
②园内造有一座梅花亭,陈从周仿梅花设计,五角,遍饰梅花。

 
 
记事
[ 2011-5-25 13:33:00 | By: 唐龙 ]
 


莲花,是建在水面的寺庙。
只要初夏,三五个黄昏,一二里蛙鸣,
雨滴就砌起这庞大的建筑群。

寻访,当然梅雨时分最妙。
半幅湖面,一座宫殿,
暂时泊于浓荫,系于不倦的雨水。

莲叶钉在湖水上。
好像一个苦行僧,以难以想象的瘦削,
一头扎进倒立的苍穹。

西山到此下跪,流水不再流走。
哦,抱着万物寂静的核心,盛开尘世的屋顶,
依然延续古国特有的青和灰。

 

 
 
水面
[ 2011-5-4 18:18:00 | By: 唐龙 ]
 


油菜花,十三省农民的花,
宫殿之外浩荡的正黄。
它朝着水面吐黄舌头,一边挥霍无边的明亮,
一边越过波光粼粼的现世,
直接和蓝色的苍穹,默默映照。
炊烟是尘世的地平线,
经年贴着水面,
有时,飘过钟楼。
冬天埋下的木塔已经长出地面,
水杉,刺槐,垂柳,
刚刚刺穿河水,却转身砌起浓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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